第109章 美好祝福(1 / 2)

第109章 美好祝福

人们能够分辨日出与日落吗?

倘若人们能够分辨生命与死亡,那么日出与日落的区别想必不在话下。

清晨是生机勃发的时刻、是万物崭新的时刻。黄昏却绝非如此;白昼将要过去,黑夜将要降临。一日的时光拥有两个分割点,分别是初生与坠亡。

夜幕的落下是一点一点覆盖世间的。先是光辉不再那般炽烈,随后是浅浅的绯色染红了天际的尽头,接着是更深的紫色、蓝色,直至漆黑的帷幕不容辩驳地撕下了白日的假面。

——难道人们真以为白日鲜亮的一切才是真相吗?可夜晚昏暗的世界不该更加接近最初吗?

因为每个生灵都是闭着眼睛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。他们原本就目睹了一片黑暗、一片混沌。当日光刺透他们的眼皮,他们才睁开眼睛、才目睹眼前的这个世界、才终于抵达自己一生将要度过的层域。

可那会不会是一场白日梦呢?

可他们会不会从来都没有醒过来,会不会只是陷在一场终将破碎的梦境之中呢?

或许他们的出生才是沉眠,或许他们的死亡才是苏醒。

“我是该怀疑哪个是真、哪个是假。”杜尔米·奈特摇了摇头,喃喃自语,“刚刚人们还杀得起劲,现在却全都没了——没了!”

没了。

化为幽灵船的白橡木号本就是枯败的、将要散架的。要是那些木板没生出毛茸茸的绿毛,杜尔米还可以欺骗自己说这艘船只是稍微旧了点。可是并非如此,船身已经变为半透明的、水手们也都变为了半透明的——幽灵。

黑船呢?黑船也是一样。不,黑船甚至比白橡木号还要糟糕。

外域的幽绿色光芒好像将那两艘黑船彻底腐蚀了,它们甚至连幽灵都没留下,只剩下一小块——两小块——破破的木板,安安静静地飘荡在死寂的海面上。

海盗们在外域抵达之前就已经死光了,但现在他们死得更彻底了一点。要是那些骨头全都属于他们,那他们一定会庆幸自己没有沉没于冰冷的深海,至少还待在幽灵船的甲板上。

……只是一瞬间的功夫,什么都没了。

杀戮没了、疯狂没了、恐惧没了。海盗的骨头和水手的幽灵相安无事地共处幽灵船之中。

杜尔米疑心这群人都在演戏。

他们正出演一场真实无比的戏剧,内容是一群疯狂凶残的海盗动手袭击无辜无害的商船。然后——砰!演出结束了,演员们一瞬间收起自己出神入化的演技,只剩下杜尔米——只剩下杜尔米。

他还没回过神,他还以为自己要接着演下去,可没人陪他继续出演了!他总不能上演一场独角戏吧?那多可笑呀。

他立在船头,放眼望去,瞧见深紫色的海洋被分割为中轴与外界两个区域。中轴这边沉寂、凝滞,外界则流淌、活跃。他想到黑船与白橡木号刚刚还泾渭分明地厮杀在一起,他想到白昼与夜晚刚刚还宛如仇敌一般纠缠不休。

【海镜】一定会喜欢这一幕的,假如祂真的于此地见证的话。因为一面镜子分隔了截然相反的两端,却在某一刻使一切都交融在一起。

……只不过这里一共有五条船。

而且杜尔米刚刚数过了,位于甲板之上的水手与海盗数量之和,同样是个奇数。

真可怜。他近乎哀悯地想。强迫症是个凄惨的毛病。

“【白日梦】先生。”

杜尔米没回头。

“【白日梦】先生!”

“哦、哦。喊我呢。”杜尔米懒洋洋地说,“差点忘了,我才是那场白日梦。他们才是真的,我才是假的。可能是我在做梦,梦见死亡与恐惧的黑烟突然袭来,只不过疯狂尚有一丝抵抗之力,谁来决定谁胜谁负呢?”

“您。”

杜尔米怔了一下,然后他终于回过头,望见自己的两位领民正望着他。杜尔米也望着他们,隔了片刻,他笑了起来:“好吧。我。”

他从倒塌的桅杆上跳下来,问:“情况怎么样?”

“黑船那边已经解决了。现在问题出在另外一个地方。”

“那位……驯兽师,究竟是什么情况?”

“倘若这真的是一位驯兽师的话;总之,他驱使了一只怪物,正从凡世,以及某一个特殊的层域,不停地撞击着白橡木号。我想凡世的问题好解决,但那个特别的层域却很难寻找。船上的其他人正是在寻找那个层域。”

“连逐光女士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到吗?”

“他们无法确定怪物的来历。”

“无法确定。”杜尔米琢磨着这个词,“这世界上的许多东西都无法确定,不是吗?”

他的脚步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。他开始聆听耳边那些混乱的、嘈杂的呓语。他不知道那些呓语究竟来自何方,但他知道,假如那是一只怪物的话,那么在这片广袤的森罗海之上,一定有人曾经把自己喂进了那张饕餮巨口之中。

“……祂……沐浴着月光……”

“月光!”杜尔米惊叹着说,“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倒霉蛋。”

花匠先生捧着法罗夫人的脑袋,他们不约而同地歪了歪头,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们的领主。

“鱼头人号。赫米什坠亡的时刻,他们不巧也在场,还被揪出来打了一顿……那是在赫米什的层域,或许对他们的船没有造成太严重的损伤,但或许也有一点儿影响。”杜尔米说,“他们说不定想要换一艘船。”

结果,此时此刻此地,白橡木号就路过了。

唉,他怎么一点儿也不意外呢?

许许多多人都挑中了白橡木号,多一个【虚月】的信徒也不算什么。倒不如说,即便杜尔米不在,逐光女士那边也一定能找到怪物的所在地,无非就是时间问题。

“你们待在这儿吧。”杜尔米说,“我知晓这扇门后是什么。”

他曾经在鱼头人号上推过一扇门。他知道这扇门就是那扇门。外域又给他偷了一扇门过来。

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应答了一声。他们甚至没有疑惑门后究竟是什么,因为他们知晓【白日梦】先生的层域是他们不该好奇的东西。

“您今日还需要报纸吗?”法罗夫人却问了这一句。

“报纸?”杜尔米玩味地笑了一下,“我恐怕我们反而成了报纸上的奇谈异闻。”

他的领民跟着轻轻笑了起来。

“所以不必了。我可不想再被误会一次。”杜尔米抱怨了起来,“我只是爬了个树而已。【知识】的信徒当我是什么呀?凶恶的踩树人、残暴的踏梦者,是吗?”

他不禁叹了一口气,觉得这个世界对他有着很深的误会。但这一定是外域的错。

于是杜尔米伸手,推开了眼前的这扇门。

门内一片漆黑,但他并不意外。他走了进去。随后,光线缓缓地亮起。

“……我察觉到一位客人。”是一个苍老的、女人的声音,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,“难道【梦钥】的选民如此没有礼貌吗?”

“哦,得了吧。说真的,我不是【梦钥】的信徒,更不是祂的选民。”

微弱朦胧的光线之中,那位苍老的女士投来一个漠不关心的眼神。

“您大概已经忘了。”杜尔米说,“您杀了我两次。”

“那今日就是第三次。”女人厌烦地回答,“我没时间在这里跟你……”

“为了白橡木号,是吗?”